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晝之星 作者: 即墨阡毓 字數:8156 更新時間:2020-05-05 23:43:32

六等星上的和弦

參加完葬禮回到家,已經是晚上了。電視上還在播放著關于日本3·11大地震的新聞。桃子聽得有些頭疼,走到陽臺望向星空。

“你用最耀眼的光照亮了我的人生,可是為什么你現在用離開了呢?”

桃子滿腦子都是和許星辰少年時的那些事。

(一)

傍晚的霞光染紅了一半的教學樓,來來往往的學生逐漸變少。陌生學校、陌生的人,桃子坐在操場上,面對陌生的一切。

不經意的一個轉頭,桃子才發現,就在她不遠處,還坐著一個穿著穿著校服的少年。

他面對霞光,頭發被照得成了金色。

桃子發現,他望向的不是晚霞,而是離霞光很遠的、已經呈現深藍色的天。

少年看得很是入迷,似乎沒有注意到桃子在盯著他看。

不知從哪里傳來了一陣鋼琴聲,悠揚的旋律聽得桃子入神,不知不覺間,潸然淚下。

一包紙巾出現在桃子面前。

桃子緩過神,發現那少年不知站在他面前,正向她遞來一包紙巾。

桃子連接過紙巾的勇氣也沒有,趕緊拿上書包,落荒而逃。

這個春天很是安靜,沒有風聲,沒有鳥鳴,教室里面卻炸開了鍋。

這種吵得不行的教室氛圍,在初中學校中不足為奇,

“喂,楚冉冉!你在干什么呢?”

教室外走進了三四個男生 吊兒郎當的樣子,兩手插在褲兜,校服上畫滿密密麻麻的圖案。

這幾個人一走進教室,教室稍微安靜了一些,一些原本在說話的學生不再說話,向他們看去。

那個被叫做楚冉冉的小姑娘,怯生生地在座位上低頭,手中捏著衣角。

其中一個男生一把拽住楚冉冉的頭發,使楚冉冉不得不面向他:“我叫你,你敢不回話?”

楚冉冉的眼早已紅了一圈,那些男生可不管那些,仍然拽著顧冉冉的頭發,自顧自地大笑起來。

“閉嘴!吵死了!”

爬在課桌上的桃子一吼一聲,手使勁一拍課桌,隨即站起身,走到那些男生旁邊。

霎時,教室里安靜得可怕,所有人都眼睛都直勾勾地盯著桃子。

“轉校生,你說什么?”

面對著今天上午剛轉學來的桃子的這種行為,那幾個男生頗感意外。

“沒聽懂?我讓你閉嘴。”

面對這個瘦瘦小小,眼神有些空洞的少女,幾個男生樂了:

“呵,轉校生,看在你是新轉來的,老子不想管你,給老子滾一邊去。”

“連閉嘴都不會,真是幾條喜歡亂叫的狗。”

“你說什么?”

幾個男生平時在班級里面為非作歹,連老師都管不住,哪里聽得了這種話。

金發男生抬起手,拳頭砸向桃子。桃子卻一把抓住他的手,往下一拉,而金發男生身子一側,直挺挺地摔在地上。

“這狗不但喜歡亂叫,還喜歡亂咬人。”

桃子話一出口,原本看愣的同學都樂了。

“你們不許笑!給老子閉嘴!”

金發男從來也沒有吃過這種虧,趕緊從地上爬起來,灰溜溜的跑了。

桃子也沒管他,坐到顧冉冉的旁邊,從口袋掏出一包紙巾遞給顧冉冉。

“謝謝。”

顧冉冉依然在低頭,伸出手接過紙巾。

桃子沒管顧冉冉,回到座位,又繼續趴在桌子上。

作為一個新來的轉校生,桃子在第一天就給了學校里不良少年一個下馬威,桃子的事情很快就傳遍了學校。

桃子不以為然,查著數挨到了放學。

(二)

風有些微涼,學校兩邊的槐樹開了花,風里夾雜著槐花的香甜,正如整個晚霞都是香甜的味道。

已經一周了,桃子和那個少年,如同約定好了一般,桃子放學到學校,便會看見這個少年坐在操場上,他那樣望著天,桃子就那樣看著他。

想到那個少年,也不知著了什么魔,桃子再度鬼使神差地走到操場上。

桃子在他后面,就那樣看著少年沐浴著霞光,如神明一般。

晚霞隨著少年的背影,映在桃子自認為已經黯淡無光的人生。

“那,那個……你在看什么?”

桃子再也忍不出好奇心,向少年磕磕巴巴的提出這個問題。

尋著聲音,少年回頭望了會桃子。

少年白皙清秀的臉龐露出微笑:“六等星。”

“六等星?那是什么?”

“宇宙中有很多星體,而恒星的亮度和自身溫度成為正比。喜帕恰斯將以肉眼可見,最閃耀的恒星歸為一等星,將最昏暗的恒星歸為六等星。”

少年說完,又扭過頭看向天。

“人們就像繁星一樣,有些璀璨,有些黯淡。他們都覺得六等星渺小又卑微,所以追逐著,做夜空里最亮的一等星。”

不知不見,書包帶褪到桃子肩下,桃子將書包使勁甩到肩上。

“有些六等星之所以還在發光,是為了一些信念支撐。可時間久了,便開始漫無目的了。”

“許星辰!”

桃子話剛說完,身后便傳來呼喚的聲音。

和少年一樣,那個男生也穿著一身校服,右手抱著足球。比起安靜沉穩的少年,這個男生看起來更有活力。

男生催促著少年:“時候不早了,我們班今天作業特別多,快走吧。”

望著少年遠去的背影,桃子也悄悄跟在后面。

“許星辰……原來他是墮落到凡間的一顆星啊。”

穿過城市不起眼的狹窄巷子,賣著糖葫蘆的老人逗著隔壁的小孩,不知誰家的飯菜味兒直往鼻孔里鉆。

桃子什么都不在意,在巷子盡頭拐進一棟老樓中。

外面的光線被老樓遮擋在外,樓里的聲控燈也早已經壞了,桃子幾步并成一步,一口氣走到三樓,拿著鑰匙將門打開。

“回來了?”

桃媽正在廚房燒菜,桃爸在客廳看著電視,見到桃子回家,都綻開了笑容。

然而桃子卻無視父母的問候,走到自己房間,“啪!”的一聲,關緊了自己房間的門。

桃子沒有換衣服,隨手扔掉書包,把頭埋在床上,腦海中一直在想,那個叫許星辰的少年和她說的那些話。

就這樣,桃子睡著了。在夢中,她又回到了那個冬季,桃子躺在床上,發著高燒,哥哥桃源摸著她的頭:

“很難受吧?我去給你買藥。”

桃源就這樣走了,再也沒有回來。

“不要……不要走!”

桃子一下子驚醒過來,卻發現自己淚流滿面了。

忽然,桃子看到一直桌子上擺著的星空投影儀,此時卻不在桌子上,好像想到了什么,猛然從床上坐起,沖出房間,以質問的口氣像父母問道:

“我哥送我的星空投影儀呢?”

桃媽一頓:“那個啊……”

桃爸的視線從報紙轉移到桃子身上:“被我扔了。”

桃子倒是顯得很是平靜,向門口走去:“扔哪了?我去找。”

桃媽含著淚,幾步沖到桃子身后,拉住將要出門的桃子:“你哥已經走了半年了!你為什么還這樣折磨自己?”

“這是我的事,不用你們管!”

“桃子!”

桃爸也走到桃子面前:“你哥走后這半年,你逃過學,打過人,也任性夠了吧?你難道要永遠沉浸在這種心情之中嗎?”

這些話,也不知道桃子聽沒聽進去,她只是含淚望著父母,眼眸中充滿看不透的東西:“人走了,你們連東西都不給我留。”

說罷,甩開桃媽/的胳膊,逃出家門。

(三)

桃子游走在商場附近的大街,穿著校服的她在這樣繁華的大街上,還是很乍眼的。

她漫游目的地走著,走著,又望向夜空。

在這個燈火璀璨得蓋過天空繁星的城市中心,就連北極星也顯得那么黯淡無光。

喧囂的人潮車流中,穿梭在街道上的一張張陌生的面孔,看似人聲鼎沸,其實孤獨至極。

“應該……在黑暗中才會看得起六等星吧。”

想到這里,桃子尋著暗處,來到一個小街口,那路上一個人也沒有。

“你是那個上學期把我弟打了的桃子吧?”

桃子身前堵住了三五個男生,都傳得吊兒郎當,看樣子是學生,為首的男生,露在外面的胳膊上有一大截紋身。

桃子絲毫不慌張,看著躲在紋身男身后那個對她扔有畏懼的男生,她冷笑一聲:“真不長記性啊,你忘了我那次是怎么打你的了?”

“桃子!你的好日子到頭了!看今天我大哥怎么教訓你!你這個和你哥一樣不知好歹的東西!”

“你說什么?”

聽見那個人說桃源,桃子臉色當時變了樣,滿臉的怒氣即使用柔和的月光下也遮掩不住。

蓄力待發。

“這么晚了,一群人欺負一個小姑娘不太好吧?”

桃子正打算動手,卻聽見從街口傳來熟悉的聲音,她和那幾個不良少年都向街口望去。

和桃子一樣,許星辰也穿著一身校服,清秀的眉目帶著平和,讓人看了很舒心。

“我不對她動手,難道你想我對你動手?”

紋身男瞧著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,滿身書香氣,一看就不會打架的許星辰,眼睛一瞪。

許星辰慢慢從街口走來,如一顆閃耀的恒星一般,走到桃子身邊。

“也可以哦,總之我覺得欺負女孩子不好。”

因為有紋身男的撐臉,那個一直躲在紋身男身后的男生冷笑一聲:

“我當是什么人,原來和死了的桃源那個書呆子一樣,只會講道理。”

“你已經侮辱過我哥兩次了。”

話音剛落,桃子一個飛腳向紋身男后面的男生踢出,被踹的男生一個后仰,倒在后面人的身上。

“我沒有下狠手,是看在我們之前是同學的情面上,如果你再敢冒犯我哥,我絕對不會讓你好過。”

不得不說,桃子威懾力很強,實實在在鎮住了這幾個不良少年。可這些人也不是好惹的,見此情景,直接要動手打人。

桃子也不甘示弱地動起手。

不得不說,桃子非常強。除了沒有動手的紋身男,其他人都被她打倒在地。

正當桃子準備向紋身男動手時,許星辰卻一把拉住桃子的手向大街跑。

桃子有些慌了神,她也不知自己著了什么魔,聞著許星辰身上好聞的味道,跟著許星辰一起跑。

不知跑了多久,他們跑到了商場中,許星辰見甩開了那些不良,才放開桃子的手。

歇了口氣,桃子有些生氣地質疑許星辰:“你為什么要拉著我逃跑?”

“他們能那么輕易堵到你,必定做了充足的準備。說不定,他們身上帶了刀也不好說。你停留在那里越久,就多一分危險。”

桃子許久沒有回話,直到從商場里響起鋼琴曲《星空》,桃子眼中的淚一下子涌了出來。

桃子原本不想在這個剛認識沒多久的少年面前流淚,即使想到桃源,她也會強忍悲傷。可當聽了這首名字叫《星空》的鋼琴曲,桃子再也忍不住了,蹲在原地失聲痛哭。

“同學……你……”

許星辰見桃子狀況不對,蹲下查看她的狀況,卻被桃子一把抱住。

桃子就這樣趴在許星辰肩上哭了許久,許星辰也任由她這樣哭。當桃子再次起身,那雙杏眼早已哭得紅腫。

“對不起,突然想起我哥,讓你見笑了。”

桃子抬頭想看一眼夜空的星星,卻因為在商場,只能看見刺眼的燈光。

“理查德·克萊德曼的鋼琴曲《夜空》,是我哥以前最愛彈的曲子。”

桃子抹了把淚,然而雙目還是氤氳:“我哥他……是名鋼琴手,一個喜歡彈維也納古典樂派,在鋼琴曲里可以創造浪漫,卻在現實生活中呆頭呆腦的家伙。”

“我聽那些不良說,你哥哥叫桃源……那個十六歲被維也納音樂學院錄取的天才鋼琴手桃源?”

許久,桃子都沒有回答許星辰的話,只是長嘆一聲,眼神帶著空洞的絕望,如靈魂脫離肉體一般地、卻輕描淡寫地向許星辰開始陳述:“除了鋼琴,他還喜歡天文。他說,彈那首《夜空》的時候,他會想到星體,覺得像看了遍眾生的模樣。冰體燃燒的GJ436B、不繞轉恒星運動卻符合行星標準的天體CFBDSIR2149、擁有光環的土星……這些星體和人一樣都是獨一無二的,它們也終有一日會變成黑矮星不再閃耀于宇宙里。人類和星體其實沒有什么不同啊……”

說到這兒,許星辰發現桃子眼中又升起一抹光,可沒過多久那盞光又熄滅了。

“他那么聰明,無論是做鋼琴手還是研究星體,將來都會有一番成就。可他的人生,終究是被我斷送了……可是,他才十六歲啊……”

許星辰想到,去年冬季發生過一次因酒駕而起的五車連環相撞的車禍,其中有一個高中生當場身亡。

“如果那天我沒有生病,或者他沒有去給我買藥,就不會在路上發生那種事……即便我現在怎么做,他都回不來了……他走后,我爸媽在我面前從來不提他,將他以前的東西都藏了起來,甚至還把他送我的禮物給扔了……我居然連他的一點念想都留不住,我真是個廢物……”

桃子哭得仿佛一觸碰到就會支離破碎,讓許有些不知所措。

“你知道藍離散星嗎?”

“就是那個被人稱為‘吸血鬼星’的星體嗎?”

“嗯。兩顆恒星腫脹,形成一顆步入老年期的紅巨星。藍離散星會寄生于它的同伴,以后者為食。這會讓藍離散星看起來比其他星體要年輕,因此被叫做‘吸血鬼星’。其實,藍離散星吞噬了紅巨星,這也算是那顆星體的延續呢。我覺得,桃源前輩也希望看到藍離散星能延續之前那顆星體的一些東西吧。”

在商場那淡雅的白熾燈下,許星辰輕嘆一聲,向桃子伸出手。

在桃子眼中,此時的許星辰在發白的燈下顯得略有虛無感。

有那一瞬間,桃子覺得許星辰如海市蜃樓一般抓不住,于是她有些驚慌失措搭上許星辰的手。

(四)

在桃子搭上許星辰的手之后,許星辰牽著她慢慢前行。此時此刻,桃子多想在宇宙的僻靜一角做一顆六等星啊……

許久的許久,當許星辰把桃子拉到商場里的一家禮品店時,桃子才緩過神,不明所以地望著許星辰。

“到這個地方做什么?”

許星辰沒有回答,徑直走進那家店里。

這兩個穿校服的許星辰和桃子,手拉著手,走進店中,惹得店中很多人投來異樣的眼光。

畢竟桃子沒有和沒有血緣的異性有過這么親密的接觸,加上別人的目光,桃子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,略帶尷尬地抽出自己的手。

許星辰倒是絲毫沒有受影響,他在玻璃展柜中尋找了會兒,然后略帶笑意地從里面拿出一件東西。

對于桃子來說,這個東西再熟悉不過了。

在走出禮品店后,許星辰撫摸著星空投影儀,然后雙手捧著遞到桃子面前,笑意不減:“雖然這是虛幻的,但星空投影儀是我與星體之間最親密的接觸了。這些星體伴著入眠,便不覺得孤單了。”

“這是……給我的?”

面對眼前這個和桃源有幾分相似的許星辰,在桃子遞過星空投影儀的時候,眼中又開始含起一汪淚。

“喂喂,我送你這個,可不是惹你傷心的哦。”

這天,桃子回家后,摟著許星辰送她的星空投影儀入眠。

在褪色的人生中,少年如一顆在黑夜璀璨的孤星,帶給她星河長明如夢境。

于是,無色的人生恢復了顏色,可不可以販賣一片云朵?換少年身上的一點星光。

繼那天之后,桃子和許星辰的兩個人并沒有過太多的交集,如兩顆毫無關系的星體,各自在自己的星軌上運行。桃子后來才知道,許星辰是隔壁重點班的尖子生,也是老師的重點培養對象。

想到這里,桃子不禁想到自己——雖然成績不錯,但也不是出類拔萃的、轉學一周因為打了學校不良少年,成了全校都知道的暴力不良少女。

像許星辰一樣璀璨的一等星,怎樣也不能和劣跡斑斑的六等星有什么太大的關系吧……

桃子自嘲的冷笑一聲,絲毫沒有聽那個禿著頭的物理老師講課,按著彈簧筆的鈕挨到放學。

“請問,桃子同學在班級嗎?”

下課鈴聲剛響,桃子正邊收拾書包,邊想著明天是雙休日干些什么,突然聽到從班級門口傳來熟悉的聲音。

許星辰站在桃子的班級門口,穿著一身正兒八經的西裝,一雙眉目溫柔,眼眸澄澈明凈。引來不少同學的目光在他身上駐足。

“許星辰怎么來找桃子了?”

“桃子這種不良怎么會和許星辰這樣的尖子生認識?”

“我聽說,桃子之所以轉到我們學校,是因為在之前的學校和一群不良打架……”

“哐!”

桃子故意踹了桌子,止住了班級中幾個女生的對話。

桃子走到許星辰面前,盯著他那張被造物主精雕細琢過的臉龐,一時間說不出話語。

“跟我走。”

許星辰沒有給桃子問話的機會,就像那日一樣,拉著桃子便走。

桃子并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,卻十分好奇他想做什么。

直到許星辰拉著她到了學校的報告廳的臺上,才想到下周會有一場鋼琴比賽。

桃子望著在臺上的兩架鋼琴,有些震驚:“許星辰,你居然還會彈鋼琴?”

“你仔細看看,那是普通的鋼琴嗎?”

桃子抬頭望向許星辰那張被燈照得發亮的臉,有些不解,走到舞臺一側看了看那鋼琴。

那是一架昂貴的三角鋼琴。桃源以前參加演出時在臺上會用的鋼琴,教桃源的鋼琴老師也有一臺這樣的鋼琴,所以桃子很熟悉。

桃子又走向另一側,桃子現在眼前的鋼琴,看起來并沒有三角鋼琴那么沉重。琴鍵的黑白顏色與鋼琴相反。外形有些像以前桃源平時練習用的立式鋼琴,不過也不大一樣。

“我那點兒彈鋼琴的本事,全是以前好奇問過我哥才知道的,你呀,就別賣關子了。”

“這是擊弦古鋼琴,也叫小鍵琴。”

許星辰走到那架古鋼琴面前,隨意撥動了幾下鋼琴。

那琴音并沒有鋼琴雄厚,桃子這種外行也聽得出來。

“因為我爸媽一直覺得,古鋼琴更能反映歐洲古典音樂特色,所以 我從小練的是古鋼琴。”

許星辰邊說邊彈起琴,桃子覺得那琴音有聽不出的熟悉感。

“這是貝多芬時代的琴,踏板由膝蓋控制。我最喜歡用它彈《月光奏鳴曲第一章》。”

許星辰閉上眼:“其實月和星沒有什么不同呢,只不過它讓人類看得最真切。”

黑白鍵被許星辰按出一組和弦,仿佛奏出海上皎月銀光,縹緲微云。恬靜而舒適,憂傷又浪漫。

一曲過后,許星辰睜開了眼,發現桃子在閉眼,心中映畫著閃閃發光的許星辰:

“那些星體離我們有億萬光年,直射的光被人類看見,人類卻哀嘆他們渺小,感嘆只靠太陽才能發出光的月亮耀眼。夏蟲不可語冰,我們才是那最脆弱渺小的生物。你說,神明會不會嘲笑我們無知呢?”

許星辰走到桃子面前,皮鞋與地板的碰撞,發出“嗒嗒”的清脆聲。

“星體隕落,其他星體仍要閃爍。即使放不下,也要慢慢去接受今后的日子。這世間不是還有很多我們值得去追尋的事情,不是嗎?”

一片沉默中,桃子走出報告廳,只留給許星辰一個背影。

“下周日我的演出,希望你可以來看。”

“好。”

桃子沖許星辰笑了笑,便匆匆逃離了這個少年的故事里。

(五)

比賽的日子來得很快,桃子想遵從約定,來到演出會場。

桃子早早來了,顧星辰的演奏在后面,桃子本想坐在不起眼的一排,可許星辰給她的票是第二排的,她也只好坐在前面,等待許星辰的演奏。

“聽說星辰同學的小鍵琴很厲害啊,今天可要大開眼界了呢。”

坐在桃子斜前方的一個女生,桃子瞧著很是眼熟,卻一時間想不出是誰,那個女生正在和一個中年婦人討論著什么。

“星辰的小鍵琴還好吧,雖然和鋼琴不算一類,但是和桃源比起來,還是差遠了。”

那個女生臉上略顯不悅,好像在她心中許星辰才是最優秀的琴手:“桃源算什么?不過就是仗著自己有天賦而已,可惜天妒英才,早早就出車禍死了。”

婦人聽到這話,眉頭一皺:“這種話還是不要說的好。”

“桃源都死了那么久了,還怕我說嗎?”

這個時候,許星辰的演奏開始,婦人不再說話。

很難想象,這次許星辰用小鍵琴演奏的《星空》是多么奇特的感覺。輕快、深邃、悠遠,沒有悲傷的意味。

很快,演出落幕。而許星辰表演結束,便向那個婦人走來。

“星辰同學!”

那個女生先行開口,一雙杏眼靈動,臉上堆滿笑容。

許星辰卻沒有理會她,只是沖婦人一笑,然后走到桃子身邊。

“桃子,我演奏的《星辰》,希望沒有讓你失望哦。”

桃子沒有回答許星辰的話,她看著會場的人漸漸散去,臺上沒有人,周圍也比較安靜,幾步便踏上臺,坐到那架三角鋼琴面前。

一陣悠揚的琴聲在桃子指尖跳躍開來,變奏精巧而細致,又不乏靈動活潑。

那個婦人略微有些驚訝:“小姑娘,你也是鋼琴手嗎?”

桃子瞥了眼剛剛羞辱過桃源的女生,回答道:“對于鋼琴,我只是粗略的了解過。這些是我哥教我的。”

“想必你哥哥一定是出色的鋼琴手吧。”

“這都不重要了,只是剛剛聽見羞辱他,我只想用琴聲告訴她,她、不、配。”

最后幾個字從桃子嘴里慢慢吐出,那個女生臉色差極了,而婦人卻十分震驚:“你……你是桃源的妹妹?”

很顯然,那個女生聽過桃子的名號。

“桃子,你這個不良居然是桃源的妹妹。”

“我是不良,但不會背后羞辱逝者。”

這次,許星辰被桃子的彈琴技術震撼到了。

回家的路上,翠綠的草叢被月色染上一層白霜,許星辰迎著涼風,走到桃子面前:“你知道嗎?我早就看那個白霜玥不爽了,就是礙著她是我媽的學生,所以沒有說她。你今天的表現實在太精彩了,琴技也是。”

桃子記得,白霜玥是和許星辰一班,是成績優異的校花級的女生。

“比起鋼琴,我還是喜歡研究星體。”

桃子又抬頭仰望星空。

“許星辰,你說我們是不是朋友?”

青澀的時光,空氣中擁有少年的味道,白亮的月光斜照在許星辰臉上,許星辰那雙黑曜石般的星瞳里透著柔光。

“當然是啊!”

少年的故事還在繼續。桃子用歲月譜寫著星辰與少年的故事,一直吟誦六等星的人生。

少年安得長少年,海波尚變為桑田。

五年后的五年,桃子和許星辰大學已經畢業。許星辰還是那個閃閃發光的少年。這十年來,許星辰參加過無數次小鍵琴比賽,拿過各種獎項,大學時成為德國音樂學院交換生,到畢業時稱作鋼琴家也不足為過。

而桃子也如自己所愿,成為在天文臺的觀測員。時而與銀河為伴,枕著星星入眠。

桃子和許星辰大學之后很少見面,一直都是用網絡交流。他們仍然是朋友,以心靈溝通的朋友。

直到畢業的第二年,桃子接到許星辰回國的消息。

再次見面,許星辰從那個清秀少年變成溫文爾雅的紳士。桃子卻沒有什么太大變化,依舊吊兒郎當,擁有梅子酒一般又甜又可以令人陶醉的笑容。

久別重逢的二人,猶如陌生人一般,獨處時開始變得羞澀。

“桃子同學,好久不見啊!”

許久的許久,許星辰綻放出年少時的微笑——那是桃子許久未見的光。

時空被無限肆意的拉長,兩個人在光影交迭,之間的距離慢慢縮進。

在某個傍晚,如他們相遇的那天一般,許星辰盯著天邊主見清晰的六等星,和桃子說下一句藏于心底多年的話。

“你看那星體,隱匿在人們視線里,”

“時至今天,直至來日,你便是我最耀眼光。”

(九)

希望你可以成為我心中的一片星辰。

突如其來的永別

“都說煙火很美,但轉瞬即逝。而對于宇宙來說,這星辰何嘗不是呢?無論是一等星還是六等星,星光終會消散。我們看煙火,大概就像造物主看星辰吧……”

作者的話
即墨阡毓

作者什么都沒寫